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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顏忠賢】

繁殖出 冗長而寓意不明的寓言故事集……

▎顏忠賢

寫長篇小說不太像寫小說,比較像努力地在挖掘某種不一定挖得到井脈的井洞,或是像努力地在栽種某種不一定會開花的種子……

 

顏忠賢。 圖/顏忠賢提供

一 如馬奎斯、大江健三郎、魯西迪、薩拉馬戈、米蘭昆德拉……叛家叛黨叛國叛教的叛逆一生所高空彈跳出高難度後空翻出的一本本長篇小說的種種荒唐頑冥;一如德 勒茲所宣稱的「小說書寫要自犁滿種種政治歷史意符權力的既有語言中創出另一種語言,不是要完美地表現既有的語言,而是相反地使其窘促、結巴與口吃,且將自 己的母語說得像外國話一樣,周旋、衝撞、負載的生命的事件場域意義概念群系列的弔詭荒謬……」

長篇小說,仍不免是這時代最壞但可能也最好、最後端但也可能最前衛、最貧窮但也可能最奢侈,無限怪異也無限華麗卻可能完全無法兌現的焦慮版本吧!其實弔詭 荒謬仍還沒有稀釋壞掉到這個失去耐心讀者如失怙時代的完全失語,但往往也只能在某種全面啟動的夢魘幻象的最底層才能將異常偷渡入尋常地……叛逆自這個時代 種種生命場域永遠超負載的真實。

長篇小說永遠超負載的真實……是因為太冗長太完全同步於小說家人生及其生活每一塊切片切割地無法閃躲,因此,就像是永遠無法逃離的「全員逃走中」被開地太 過分太哭笑不得玩笑的巨大機關陣仗,或像是這裡痛那裡痛但仍然始終無法找到痛因的劫數的在劫難逃,或更像是某種被下咒太惡毒到這一世甚至永世不得超生的惡 咒的永劫回歸……

長篇小說彷彿注定要像問卜問了一個一生想逃又絕對逃不了的問題那麼遠離地遠。在厭倦的糾纏一生的人生觀及其光環的落陷的救贖與無法救贖快轉的餘緒,一再回 顧過去青春的最後一眸般肉身腐敗的不忍,一再面對凝視未知的未來的虛無空幻無限放大的恐懼……才能在看似無稽地空蕩蕩中重組拼湊自己人生切片可能數百萬片 每片都只是很碎裂的碎片,再用最繁複的鑽石鑲嵌工法拋光成六爪八心八箭式的種種瞳術,必然太深刻地注定受苦但也才能更耐心又狠心地下手。

因為寫長篇小說不太像寫小說,比較像努力地在挖掘某種不一定挖得到井脈的井洞,或是像努力地在栽種某種不一定會開花的種子。一如人生永遠還沒心收拾而細節 也永遠不夠細膩繁複的煩惱,一如故事找尋說書人的不能不用力又不能太用力的兩難。一如追溯起更古老知識考掘學式的太專研用典概念辯詰或更史料古裝片太大和 劇式上百集的恩怨情仇……仍然永遠不是長篇小說最想要找尋的這時代最深困惑的焦慮。

那是什麼在背後驅使長篇小說往井洞裡死命地挖,源於某種人生逃離不了的惡習或內分泌或星座傾向的仍然費解地無法解釋,或是承認就只能像是老沒命在問一些沒 法回答的巨大問題的長篇小說更像是背後靈的驅使或催促,努力地找尋這個時代最困惑的提問……迂迴曲折地找尋在某種小說的叛逆……滿懷愧疚背對未來而面對歷 史風暴的班雅明式「新天使」般地去回答這時代太多沒法想或沒法問的頑冥問題,太私密或太變態的問題,太巨大或太艱難的問題……

一如病毒的病根發作般地逃不了的,尤其尖銳到「長篇小說變成永遠是泥菩薩過江式」那般困惑地逼問起:對讀者而言,長篇小說一如這時代,到底是退化還是進 化,到底是抗憂解還是蠻牛,到底是無限神祕禮物誘惑的烏托邦還是無限鄉愿種種鄉愁的原鄉?因為,長篇小說始終無奈地容納了那麼多情節那麼野心勃勃地迂迴曲 折到近乎失控……但仍然也可能只是一部關於「未來已然過去……的這時代還能叛逆什麼」的逼問下所繁殖出卡夫卡審判般冗長而寓意不明的寓言故事集。

即使,長篇小說應該在另一端寓言即預言的鏡面中找到自己鏡像同樣不安的自詡與自疑,或許是逆轉地像德勒茲所宣稱的:「一本關於哲學的書,必得一方面是一種獨特的偵探小說,另一方面則是一種預言式的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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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的漫長時間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陳雪。 本報資料照片

▎陳雪

寫作長篇小說,是小說家對於他所存在的世界,他自己的生命,最尖銳、直接的回應……

大象:
前陣子遇著寫作的長輩,忍不住問我:「該寫寫小說了吧!」我非常吃驚,似乎因為臉書的盛行,加上我這兩年出版的雜文,使得我好像已經不是 「小說家」了,但在我自己這邊,世界不是以臉書的方式呈現的,我的生活主要風景跟過去沒有太多不同,我幾乎還是每天都在寫「長篇小說」,每兩個月會完成一 個短篇小說,「寫小說」,才是我人生的主要活動。但這些事也不必特別爭辯,一切都等我的長篇完成出版吧……我的另一種心情卻是,寫完這一本,也得寫下一 本,這已經不需告白了,我的人生早已選擇了成為這樣的人,生活不是在寫長篇的過程,就是在「準備寫長篇」,我會一直這樣生活,直到死亡來臨。

2002到2012這十年,我交出了《橋上的孩子》《陳春天》《無人知曉的我》《附魔者》《迷宮中的戀人》,而2012到今年,一直都在跟新的長篇搏鬥 中。時間真是彈指就過了,許多年來寫長篇時,每一本似乎都伴隨著生命的某件大事,像是背景音樂似地,無論身邊是誰陪伴,無論生命裡發生多少事,無論搬到什 麼地方住,唯一不改的景觀,總是自己對著電腦寫長篇的景象。

即使已經完成一定數量的長篇,在每本小說之間,也盡可能地擴張、伸展、壯大自己,一次一次地盡可能突破,但我還是無法說清楚「長篇小說」是什麼,這是連我 自己至今都還在思索,還在碰撞、觸摸,會在自己的寫作,與被某本書震驚之後,發現新的邊界,以及又被跨越了的極限。這幾年光是波拉尼奧的《2666》《狂 野追尋》就把我整個對長篇的看法又彈開了幾萬光年。

長篇小說可以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即使它僅有破碎的故事,它可以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機體,會在完成之後繼續自我生長。它可以容納一座城市,一個部族,一整個時 代,一個宇宙,因為篇幅的無限拉長,它把小說家亟欲實現的事物,無法簡單歸納、不能被三言兩語交代的,在幾乎無邊際的幅度裡,透過那樣的展開,小說家也看 到自己的極限,感受到腦力的耗竭、拉扯,想像力奔馳與收束,體驗到長篇小說足以令人敬畏的力量,你必須曠日廢時、經年累月地寫,你必須跨越一個又一個寫作 上的難題,你得面對每一個小說在轉彎、跨幅時的衝擊,你得讀更多書,經驗更多事物,不斷讓自己升級,因為你的所有一切都會反映在你的作品裡,你是個如何的 人,就會寫出怎樣的長篇。

長篇與短篇的差別不是字數增加,也不是時間拉長,而是這時間與空間加乘造成的質與量的爆炸,長篇小說本身要求作者的,就是準備一個「足以承擔那樣巨大篇幅 的內容」,你還得建構一個有能力將這些內容與篇幅架構起來的「結構」,內容、題材、結構都有了,找到你自己的文體了,最大問題仍然是把它寫出來這個過程, 在書寫的漫長時間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而這些事,都足以改變你的小說,而最終,只有到小說完成時,你才真正知道自己完成了什麼。一次長篇的完成,總是會 將作者帶到一個小說開始之前未曾到達的境地,你會在一個作品完成(或沒有真正完成)的過程裡,發現自己的缺陷、看到自己的弱點,甚至看見你自己的整個生命 出了什麼問題,發生了什麼事,寫作長篇小說,是小說家對於他所存在的世界,他自己的生命,最尖銳、直接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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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文學相對論》預告

蔡珠兒VS楊索敬請期待!

 

【2014/08/25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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